第一百六十一章 截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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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木萧萧时,天地正肃杀。

昼夜之交,逢魔时刻,黄昏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叶浮生脸上,他睁开眼,所见先是一片昏黑,慢慢才有了些许轮廓。

杵着刀的右手已经发麻,叶浮生在最后一刀落下时已经气力用尽,体内“幽梦”好生发作了一回,竟然就这么站立着陷入昏沉,若非四下无活口,恐怕他已经下黄泉去找师父了。

叶浮生深吸一口气,时节入冬已带寒意,吞下一口风就如咽了霜刃,从喉管向肺腑一路割下去,弥漫起铁锈似的血腥味。这并不是喜人的味道,却在此时刺激他尽快清醒过来,有了些许活人的感觉。

周遭已经陷入昏黑,依稀可见数个影子横七竖八地倒落在地,叶浮生正踩在一具尸体背上,断水刀自上而下将其钉在了地上,至死不能逃脱。

他拔起刀,将这具尸体翻过来,仔细搜索了一下,扒下了尸体的腰封。

腰封有掌宽,在并不十分粗壮的腰身上绕了三匝,叶浮生将其割开,从中扯出一条长长的绢布,薄如蝉翼,上头被人精心绘制了一幅复杂详细的图案,还伴随着一些蝇头小字。

这条绢布是由七封地图组成,从西川边关雁鸣城至中、西交界伽蓝城,沿途七城的城防布局图俱在其上,划分清晰,绘制精细,连重要的山水险关都没有放过,其中伽蓝城外的问禅山更是被朱笔圈起,仿佛画地为牢。

这样精密的城防布局图泄露出去,必定将成守将最大的噩梦,也会成为敌军最珍贵的宝贝。为了这七城布防图,异族不晓得暗中筹谋了多久,搭进去多少人力物力,换得薄薄一条绢布,只为兵临城下势如破竹。

贩夫走卒、行商难民、逃兵俘虏……叶浮生心里迅速闪过这些人的面目,然后看了眼地上的尸体,忽而勾唇冷笑:“呵……死得不冤。”

眼下光线昏暗,常人要想清晰视物十分艰难,叶浮生却因“幽梦”毒发导致目力生异,此时就像只谨慎老练的夜猫子,将绢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认认真真记在了脑子里,然后将其凑近火焰点燃。

焰舌燎上绢布,火光顿时拔亮,照出叶浮生一张脸却如棺材板上的死人那样僵硬冰冷,然而他若揭下人皮面具,恐怕还要比这更惨白三分。

火光刺眼,叶浮生闭了目,一面将内力凝于双耳注意着周围动静,一面屏息查看自己的情况。

半日厮杀,他虽然没受伤,内力却有耗损,对“幽梦”的压制愈发力不从心,纵然有孙悯风临走时留下的药丸撑着,怕是也顶不过这两三天了。

可外人看到他这挺直的脊梁和冰冷的双眼,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个即将死到临头的人。

鸷鸟将亡,翼留劲羽。叶浮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刚硬的骨气,只是他为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顽固,只要是想做之事,纵然老天爷降下五雷轰顶,也不能叫他改半个字的主意。

他带人来到雁鸣城已经是第三天了,有郑太守亲书和信物为引在静王旧部的密网里撬开口子,又有掠影、暗羽在暗中动作相助,叶浮生很快在边关暂时立足,与守将搭上了线。

守将陆巍,乃先帝大将陆知寒长子,其父曾任瑜州城守将,镇守北疆一方,后因十年前宫变之事遭到牵连,贬官为庶。陆巍出身将门,虽失父荫,却有祖庇,少年时便从军入伍,拼搏了这些年,正值而立已得新帝重用,奉命镇守雁鸣城;其弟陆鸣渊师从南儒阮非誉,在三昧书院少有才名,于江湖上也颇有几分势头,他日不管修文习武还是科举入仕,都必成其兄助力,因此陆巍在这雁鸣城可算是说一不二,不管其他人心里怎么想,面上都没说个“不”字。

好在他为人虽有些强横,做事却很讲道理,镇守雁鸣城这几年来并没出过什么岔子,不管巡抚还是暗探都对此人少有置喙,算是楚子玉看重的臣子。

叶浮生还做掠影统领的时候,没少看到过关于陆巍的情报,但真正跟他打交道,这还是头一次,尤其他现在不是代表天子的掠影卫,而是……早该亡故的静王之子,楚尧。

当年宫变发生之时,陆巍还在地方行伍做小卒,并不清楚其中细枝末节,陆知寒贬谪归家之后也对此事绝口不提,他便识时务地做了个不问不听的莽夫,朝廷怎么说,他就怎么信。

既然如此,已经“病故”十年的小侯爷再度出现,还是以“掠影卫”的身份,陆巍本不该相信。

可是城中本来对他阳奉阴违的静王旧部在短短两日之间洗牌重组,尽数归于“楚尧”手下,还有掠影卫携天子令牌现身,不管是身份或者手段,都容不得陆巍不信。